该影评含有剧透。
她等他回来,等了20年。
终于焉识来信了,她的心雀跃着。5号,焉识回来。她的手指摩挲着日历上的数字,郑重地做上记号,满怀欣喜地在纸板上用毛笔写下“陆焉识”,这样她的爱人隔着人海重重就能远远望见她。
他便会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可是当同样欣喜激动的陆焉识行至她身边时,她仍然伸长脖子翘盼远方,直至警卫将黑色铁门缓缓关上,直至归来的焉识忽然意识到,那个婉瑜可能再也认不出他了。
女儿恨他,将家中所有有他的照片全都剪下,这让婉瑜对女儿冷眼相待“你以前做的事,我一件也不原谅!”是女儿告发了父亲,让焉识流放到了西北大农场劳改,但是归来的焉识将过去的错误留在了身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错在我。”陆焉识温柔的目光里歉疚与悲痛交织,没有煽情的拥抱,只有静坐的父亲与强忍着泪水的女儿丹丹。丹丹恨他,而所有的恨源于对爱的渴望。这是女儿对父亲缺席自己成长历程的报复。而同样,冯婉喻也深深爱着陆焉识,也深深恨着他。
爱由多深,恨就有多深。她的报复,是遗忘。
陆焉识千方百计地接近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唤醒她的记忆。他从老同学那里要来相片,想要制造一场意外的归来,结果却被冷冷拒之门外。下一次,他变成修琴师傅;下一次,他潜入家中,企图用<<渔光曲>>唤起他们共同的记忆。这个镜头将光切换得极美,冯婉喻在阳光中拾级而上,陆焉识在阳光中静默弹奏,当婉瑜颤抖着轻拍他的肩膀时,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想起来了。而下一秒,她又猛然将他推开。他这才明白,让她激动的,只是这首曲子而已。

最后,他变成了念信的同志,他将劳改期间的信一封封念给她听,还明知故问地插上几句,浑然将陆焉识划为一个陌生人。他强忍着心中的痛苦与煎熬,给她一种“焉识在身边,他将归来”的虚假希望。他陷入双重的矛盾中,他期待婉瑜能认出她来,但是似乎在她心中,他将要永远变为那个“念信的同志”了。

只有那次,睡眼朦胧的婉瑜瞥见要为她盖袄的焉识竟发疯似的挣扎,将门死死锁上,口中还忍不住大叫,“方师傅你不能再这样了……焉识没有被枪毙我很感谢你……你不能再这样了!”于是,婉瑜失忆的原因似乎也不难想象了,或许正如严歌苓在小说中所写的,用身体作为资本去换取刀下留人,是无数悲惨故事的陈词滥调。但严歌苓写冯婉喻的抽离,全是为了就焉识。以爱为名,牺牲自己的尊严,纵使所有人都可以原谅她,她也无法原谅自己。在她心中,她的贞操代表着对焉识的忠诚,而这贞操的“变现”,即为背叛之行。或许正是因此,她在潜意识中将焉识抹去了。如果记起焉识,就意味着那些痛苦的经历会如约而至,无法逃脱的话,便也只好选择遗忘了。
但是焉识咽不下这口气,但当他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把大号饭勺来找方师傅算账时,却发现方师傅也被抓走了。在方师傅媳妇的哭骂声中,他默默收起了饭勺。

饭勺,是这个大知识分子的儒弱与无奈。
每个人都认为生命中的不幸是他人造成的,所以像寻找寄托似的,想要一个劲儿的将自己的怨愤倾泻在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事实是,各人有各人的不幸。历史的潮流下,你终将意识到自己作为一颗小小的螺丝钉所发出的有限的声音是多么的无力。人所能做的,只有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极致,在不幸中尽量去追求幸福,去创造一个新的开始。在陆焉识纠结矛盾时,丹丹说,“只要你在她身边,照顾她,这样不就行了吗?”冯婉喻日复一日地期待着5号,风雨无阻地去迎接焉识的归来,而陆焉识日复一日地陪她,为她念信,给她希望,尽管以另一种身份。

影片的最后,陆焉识载着冯婉喻去迎接那个永远不会归来的“陆焉识”的归来。他举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牌子,像个傻子。
为了婉瑜,陆焉识也选择了忘记了自己,于是也放下了所有的纠结与矛盾。从此世上只有一个陆焉识,是永远不会归来的那一个。

又是一个大雪天,他们就这样默默看着人流涌入又散尽,黑色铁门打开又锁起,好似把自己站成了背景。
算了算了,让我陪你一同等待,纵使我已归来。